第1节 马利的鬼魂
老马利死了,这是毫无疑问的。他的葬礼登记册上,牧师、文书、承办人和主丧人都签了名。斯克鲁奇也签了名。在交易所里,斯克鲁奇的名字就像银行票据一样可靠。老马利死得像门钉一样。
请注意!我并不是说,凭我自己的知识,我知道门钉有什么特别死的地方。我自己倒可能认为,棺材钉才是铁器行里最死的东西。但是我们祖先的智慧就在这个比喻里;我这不敬的手可不能去改动它,否则国家就完了。所以请允许我再三强调,马利死得像门钉一样。
斯克鲁奇知道他死了吗?他当然知道。他怎么会不知道呢?斯克鲁奇和他合伙做生意,不知道有多少年了。斯克鲁奇是他唯一的遗嘱执行人,唯一的遗产管理人,唯一的受让人,唯一的剩余遗产继承人,唯一的朋友,也是唯一的送葬人。就连斯克鲁奇也没有为这件事过分悲伤。在葬礼那天,他还是那副精明的生意人模样,葬礼办得十分节俭。
提到马利的葬礼,我必须回到故事的开头。这是绝对必要的,否则你就不会知道这个故事的全部妙处,就像你不知道斯克鲁奇的办公室门环有什么特别之处一样。
那门环确实没有什么特别之处,除了它很大。斯克鲁奇在那所房子里住了那么多年,每天早晚都看见它,而且他几乎没有什么想象力。再说,自从那天下午最后一次提到他死去的合伙人之后,斯克鲁奇就再也没有想过马利。那么,谁能告诉我,当斯克鲁奇把钥匙插进锁孔时,他怎么会看见门环上不是门环,而是马利的脸呢?
那张脸不像院子里其他东西那样笼罩在阴影里,而是有一种凄凉的光。它不愤怒,也不凶恶,只是用马利生前看他的那种眼神看着他:幽灵般的眼镜架在幽灵般的额头上。
说斯克鲁奇没有被吓着,那是不真实的。但他还是把手放在钥匙上,坚定地转了一下,走进屋,点上了蜡烛。
然而,在他上楼之前,他先在大厅里停了一下,看了看地窖。一种模糊的、不确定的恐惧笼罩着他。
“呸!” 斯克鲁奇说着,关上了地窖门。
他爬上楼梯。你可以随便说什么驾着六匹马拉的大车上楼梯,或者穿过什么新通过的糟糕法案,但我的意思是,你完全可以把一辆灵车开上那楼梯,横着开,把横木对着墙,车门对着栏杆,而且毫不费力。斯克鲁奇从来没有想过要在楼梯上点灯。所以现在楼梯非常暗,他只好摸索着走。
在他那个时代,伦敦的雾很大,街上的煤气灯在浓雾中闪烁,就像远处的星星。天气冷得刺骨。街上的行人都把衣领竖得高高的,鼻子冻得通红,像樱桃一样。水在人行道上结成了冰,比下面的泥地还要滑。烟囱里冒出的烟像黑色的羽毛,从屋顶上飘下来,落在潮湿的空气中。商店橱窗里的灯火透过雾气,把街道照得忽明忽暗。
在这样一个夜晚,吝啬鬼斯克鲁奇紧紧地关上了他办公室的门,像一个裹在冰里的人一样,坐在他的凳子上。他的办公室很小,在一个仓库的底层。外面的雾和霜似乎也钻进了他的办公室,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盘旋,在他那盏昏暗的蜡烛周围凝结。
他的职员鲍勃・克拉契在隔壁的小房间里,像一个冷冻室一样工作。他有一个小火炉,但里面的煤少得可怜,斯克鲁奇只允许他用一块煤。每当鲍勃想再加一块,斯克鲁奇就会从他的凳子上抬起头来,用他那锐利的眼睛盯着他,鲍勃就会立刻把手缩回去。
“舅舅,圣诞快乐!上帝保佑你,舅舅!愿你有一个快乐的节日!”
一个欢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那是斯克鲁奇的外甥弗雷德。
“呸!” 斯克鲁奇说,“鬼话!”
“舅舅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 弗雷德问,吃了一惊。
“圣诞快乐!” 斯克鲁奇咆哮道,“你有什么权利快乐?你有什么理由快乐?你这么穷。”
“哦,舅舅,” 弗雷德笑着说,“那你有什么权利不快乐?你有什么理由不快乐?你这么富有。”
斯克鲁奇找不到话来反驳,只好又说了一遍:“呸!鬼话!”
“别生气,舅舅,” 弗雷德说。
“我不生气才怪呢,” 斯克鲁奇说,“我生活在一个满是傻瓜的世界里。圣诞快乐!什么是圣诞节?对你来说,那是一个没有钱付账的日子;是一个发现自己老了一岁,而不是富了一点的日子;是一个不得不清理一年的账目,发现自己在每一件事情上都负债累累的日子。对我来说,圣诞节只是一个找借口不工作、浪费时间和金钱的日子。所以,让我告诉你,外甥,如果你再说一次‘圣诞快乐’,我就把你从窗户里扔出去!上帝保佑那些到处说‘圣诞快乐’的人,让他们的舌头被割掉!”
“舅舅!” 弗雷德喊道。
“外甥!” 斯克鲁奇严厉地说,“按你的方式过圣诞节,让我按我的方式过。”
“按你的方式过!” 弗雷德重复道,“可你不过圣诞节啊。”
“那我就不过,” 斯克鲁奇说,“让圣诞节见鬼去吧!”
“别这么说,舅舅,” 弗雷德说,“我一直把圣诞节看作是一个善良、宽容、愉快、仁慈的日子。在一年中所有的日子里,只有这一天,男男女女才会敞开心扉,把那些像他们一样生活在底层的人看作是同路走向坟墓的旅伴,而不是另一种不同命运的生物。所以,舅舅,虽然我从来没有从圣诞节得到过任何好处,也从来没有从圣诞节赚到过钱,但我相信圣诞节是好的,而且会一直是好的。我要说,上帝保佑圣诞节!”
鲍勃・克拉契在他的小房间里鼓掌。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做错了,于是拿起笔,假装在纸上写了些什么,但他的脸却因为憋笑而涨得通红。
“我要把你解雇,克拉契!” 斯克鲁奇说,他的眼睛像冰一样冷,“你竟敢鼓掌!”
“只是出于同情,先生,” 鲍勃结结巴巴地说,“这是圣诞节。”
“圣诞节,” 斯克鲁奇重复道,“每一个傻瓜都觉得有权利在我的办公室里扰乱我的平静,浪费我的时间,还说什么圣诞节!让我再听到你说一个字,克拉契 ——”
但这时,门被敲响了。
“进来!” 斯克鲁奇咆哮道。
门开了,两个绅士走了进来,他们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。
“斯克鲁奇先生和马利先生,我想,” 其中一个绅士说,他看了看他的名单,“我们是为了那些贫困和不幸的人来募捐的,他们在这个季节里非常需要帮助。成千上万的人缺乏基本的生活必需品,成千上万的家庭没有温暖,没有食物。”
“马利已经死了,” 斯克鲁奇说。
“我们知道,先生,” 绅士回答,“但我们希望斯克鲁奇先生能像马利先生生前一样慷慨。”
“我不捐,” 斯克鲁奇说。
“你不想捐一点吗,先生?”
“我不想,” 斯克鲁奇说,“我自己的事情已经够多了。我帮助那些在济贫院工作的人,他们必须在那里工作。我帮助那些根据法律必须得到救济的人。济贫院是存在的,联合救济院也是存在的。如果他们宁愿死也不愿去那里,那就让他们去死吧,这样可以减少过剩的人口。”
“但是很多人无法去那里,先生,” 绅士说,“很多人宁愿死。”
“如果他们宁愿死,” 斯克鲁奇说,“那就让他们去死吧,这样可以减少过剩的人口。而且,我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。再见,先生们!”
绅士们默默地离开了。斯克鲁奇对自己很满意,继续工作,心情比以前更好了。
夜幕降临,雾更浓了,天气也更冷了。一个小男孩在斯克鲁奇办公室的门口唱起了圣诞颂歌,但他刚唱到 “上帝保佑你,快乐的先生们!愿你一切顺利!”,斯克鲁奇就抓起一把尺子,向他冲去,小男孩吓得跑掉了。
最后,斯克鲁奇关上了办公室的门,锁上了,然后回家。他住在一套古老的房子里,这套房子曾经属于马利。房子很大,很阴暗,大部分房间都空着,租给了别人当办公室。院子里很黑,斯克鲁奇不得不摸索着走。
他打开前门,走了进去,关上了门。他没有点灯,而是在黑暗中摸索着上楼。当他走到楼梯的一半时,他停了下来,因为他看到了什么东西。
是马利的鬼魂!
它就站在那里,穿着他生前常穿的衣服,腰间缠着一条沉重的铁链。铁链是用钱箱、钥匙、挂锁、账簿、契据和沉重的钱袋做成的。它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一动不动,头发竖了起来,下巴上缠着一条手帕。
斯克鲁奇吓得魂飞魄散。他想说话,但他的舌头粘在了上颚上。
“你是谁?” 他终于问道。
“你以前认识我,埃比尼泽・斯克鲁奇,” 鬼魂回答,声音低沉而沙哑,“我是雅各布・马利。”
“马利!” 斯克鲁奇喘着气说,“但你已经死了,马利。你死了七年了。”
“我没有身体,” 鬼魂说,“但我有灵魂。我在世间游荡,背负着我的锁链。我生前为自己打造了这条锁链,一环一环,一码一码。我自愿戴上它,埃比尼泽・斯克鲁奇。你也在打造你自己的锁链。它和我的一样长,一样重。七年来,你一直在打造它。”
“但是马利,” 斯克鲁奇说,“你是一个好商人。”
“人类才是我的生意!” 马利的鬼魂喊道,“慈善、仁慈、宽容、博爱,这些才是我的生意。我所有的其他交易,在我伟大的事业中,都只是一滴水而已。”
“你太忙于赚钱了,” 斯克鲁奇喃喃地说。
“我太忙于赚钱了,” 鬼魂重复道,“我没有时间去看那些需要帮助的人。我没有时间去关心那些受苦的人。我把眼睛向下看,从来没有抬头看看那颗指引智者到穷人住处的星星。现在,我在世间游荡,没有休息,没有安宁。我看到那些我本可以帮助却没有帮助的人,我感到痛苦。”
“听我说,” 鬼魂继续说,“我的时间不多了。我今晚来这里是为了警告你,你还有逃脱我这种命运的一线机会和希望。这是我为你求来的,埃比尼泽。”
“什么机会?什么希望?” 斯克鲁奇问。
“你将被三位精灵拜访,” 鬼魂说,“第一位将在明天钟敲一点时到来。第二位将在第二天同一时间到来。第三位将在第三天午夜前到来。如果你不接受他们的教导,你就会像我一样,背负着更重的锁链,在世间游荡。”
鬼魂说完,就消失了。斯克鲁奇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他摸索着回到房间,上了床,用被子蒙住头,直到天亮。